
牟宗三(1909-1995),字离中,山东省栖霞人,祖籍湖北省公安县。被誉为近现代中国最具"原创性"的"智者型"哲学家,现代新儒家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。
仁、智、圣的作用,可从两面说明。首先,仁、智、圣是以成圣为目标,指出道德人格向上发展的最高境界;换句话说,便是指出人生修养的轨道或途径,同时指出了人生最高的理想价值。在西方,耶教不教人成就一个基督,而是教人成就一个基督徒(Follower of Christ)。耶稣叫人跟他走以获得真正的生命,然而跟他走最高限度只是一个忠实的跟从者,到底不能成为基督,因为基督根本不是人,而是神或神人(God-man),即以人的形态出现的神。在此,人可希望做他的随从,而永不可“希神”的。中国的儒家圣人教人希圣希贤,而圣人也是人,所以希圣是的确可以的,不须要说只可希望做圣人的随从。东方的另一大思想——佛教,教人成佛,而人亦的确可成佛,不只成为佛的随从。这是儒、佛二教异于耶教的一重大之点。因此,亦可看出,孔子始创的仁与圣一路,确是中国思想史上的一个大跃进。
上面是内在地说明仁的作用。如要外在地说明,仁的作用便是遥契性与天道。成圣并非以工作才能为标准,现实社会上所表现的才干与一切聪明才智,都不足以成就圣人,充其量只能成就专家或者英雄。因此,仁的作用内在地讲是成圣,外在地讲的时候,必定要遥契超越方面的性与天道。仁和智的本体不是限制于个人,而是同时上通天命和天道的。《易·乾·文言》说:“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,与日月合其明,与四时合其序,与鬼神合其吉凶。”可知要成为“大人”,必要与天地合德。那就是说,个人生命应与宇宙生命取得本质上的融合无间,或说和合(Concilia-tion)。天地之德当然是上一讲所引证的“维天之命,于穆不己”所表示的创生不息的本质。大人与天地合德,就是说要与天地同有创生不已的本质。用今日的语言解释,就是要正视自己的生命,经常保持生命不“物化”(Materialization),不物化的生命才是真实的生命,因为它表示了“生”的特质。此生命当然是精神生命,不是自然生命,而是好比耶稣所说“我是道路、真理、生命”中的生命。“大人”又要“与鬼神合其吉凶”,说明了大人的生命,应与宇宙的幽明两面都能做到息息相通的境界。换句话说,便是人生的幽明两面应与宇宙的幽明两面互相感通而配合。宇宙的幽明两面是人所共知的,例如神、白昼、春夏都可认为是宇宙的光明面,而鬼、黑夜、秋冬都可认为是宇宙的幽暗面。人生亦如宇宙,有着明暗的两面,譬如说生是明,死是幽。要了解宇宙的全幅意义,必要并看宇宙的幽明两面;同理,要了解人生的全幅意义,必要并观人的生死。所谓“大人”,须以全幅生命与宇宙打成一片。如此,仁、智、圣的本体不是封闭的,而是直往上通,与天命天道遥遥地互相契接。解决了仁、智、圣的作用问题之后,我们很自然地引发另一问题——怎么使仁、智、圣能和性与天道相契接?即:怎么才可与宇宙打成一片?关此,首先须要说明“仁”一概念的全幅意义。根据论语总观“仁”的意义,可知一个人如何可成仁者或圣人,亦可知仁者与圣人如何又能与宇宙打成一片。照讲者个人的了解,孔子的“仁”具有下列两大特质:(一)觉——不是感官知觉或感觉(Perception or Sensa-tion),而是悱恻之感,即《论语》所言的“不安”之感,亦即孟子所谓“恻隐之心”或“不忍人之心”。有觉,才可有四端之心,否则便可说是麻木。中国成语“麻木不仁”便指出了仁的特性是有觉而不是麻木。一个人可能在钱财货利方面有很强烈的知觉或感觉,但他仍可能是麻木不仁的,尽管他有多么厉害的聪明才智。那是因为“觉”是指点道德心灵(Moral mind)的,有此觉才可感到四端之心。
(二)健——是《易经》“健行不息”之健。《易经》言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。所谓“天行健”可说是“维天之命,于穆不已”的另一种表示方式。君子看到天地的健行不息,觉悟到自己亦要效法天道的健行不息。这表示我们的生命,应通过觉以表现健;或者说,要像天一样,表现创造性,因为天的德(本质)就是创造性的本身。至于“健”字的含义,当然不是体育方面健美之健,而是纯粹精神上的创生不已。
从上述的两种特性做进一步的了解,我们可以这样正面地描述“仁”,说“仁以感通为性,以润物为用”。感通是生命(精神方面的)的层层扩大,而且扩大的过程没有止境,所以感通必以与宇宙万物为一体为终极;也就是说,以“与天地合德、与日月合明、与四时合序、与鬼神合吉凶”为极点。润物是在感通的过程中予人以温暖,并且甚至能够引发他人的生命。这样的润泽作用,正好比甘霖对于草木的润泽。仁的作用既然如此深远广大,我们不妨说仁代表真实的生命(Real life);既是真实的生命,必是我们真实的本体(Real Substance);真实的本体当然又是真正的主体(Real Subject),而真正的主体就是真我(Real Self)。至此,仁的意义与价值已是昭然若揭。孔子建立“仁”这个内在的根以遥契天道,从此性与天道不致挂空或悬空地讲论了。如果挂空地讲,没有内在的根,天道只有高高在上,永远不可亲切近人。因此,孔子的“仁”,实为天命、天道的一个“印证”(Verificatio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