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明心学“知行合一”中的荀学元素
作者:焦子栋
来源:中国孔子网客户端  2025-10-22

“知行关系”是阳明心学的一个重要范畴。

阳明心学的创始人王守仁(1472-1529),明代著名哲学家、思想家、教育家和军事家,心学集大成者。本名王云,字伯安,号阳明,又号乐山居士。浙江余姚人,师承南宋大儒陆九渊(1139-1193)之学说, 故统称“陆王心学。”

阳明先生认为“知是行的主意,行是知的功夫;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。只说一个知,已自有行在;只说一个行,已自有知在”。他还认为 “真知即所以为行,不行不足谓之知”,“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”, “圣学只是一个功夫,知行不可分作两事”。在阳明先生那里“知”与“行”是一个有机整体,二者不可截然分割开来。或者说阳明先生强调的是二者的统一关系,对于二者的对立关系却没有展开。

到了清末民初一代教育陶行知先生就是阳明心学的拥趸,他在《行是知之始》一文中,先是赞成王阳明的思想,又批评其“先知后行”,主张“行是知之始,知是行之成”。创办南京晓庄师范期间,陶行知在自己的办学实践中不断剖析旧传统教育脱离实际、脱离劳动、脱离民众的弊端,并不断演说自己关于“先行后知”的观点,以后就自己的名字“陶知行”改作“陶行知”。

知行关系在中国古代典籍中的提出是一个古老的命题。《尚书·说命中》言“非知之艰,行之惟艰”,《左传·昭公十年》:“非知之实难,将在行之,”二者都强调了行动较之认识更加加艰难。

荀子在《修身》篇中说:“故跬步而不休,跛鳖千里;累土而不辍,丘山崇成;厌其源,开其渎,江河可竭;一进一退,一左一右,六骥不致。彼人之才性之相县也,岂若跛鳖之与六骥足哉?然而跛鳖致之,六骥不致,是无他故焉,或为之、或不为尔!道虽迩,不行不至;事虽小,不为不成。”

荀子又指出:“口能言之,身能行之,国宝也。口不能言,身能行之,国器也。口能言之,身不能行,国用也。口言善,身行恶,国妖也。治国者敬其室,爱其器,任其用,除其妖。”(《大略》)

总起来说,荀子认为行动起来才是取得成功的决定性前提。

但是我们还要考虑到荀子讲话的语境。

“礼者,所以正身也;师者,所以正礼也。无礼,何以正身?无师,吾安知礼之为是也?礼然而然,则是情安礼也;师云而云,则是知若师也。情安礼,知若师,则是圣人也。故非礼,是无法也;非师,是无师也。不是师法而好自用,譬之,是犹以盲辨色、以聋辨声也,舍乱妄无为也。故学也者,礼法也;夫师,以身为正仪而贵自安者也。”(《修身》)荀子在这里点出了了“礼”与“师”对“行”的重要引领作用,这就使得“礼”与“师”对于“行”具有先验的作用。因此,荀子讲的“行”,与今天我们讲的“实践的行”还是有明差别的。这个“行”既包括躬身践行,也包括从“师”与“礼”中学来的先师先王已经验证过了的认识。故而,我们平时都说一个人品行如何如何,这是一个复合概念。

为什么阳明先生要突出强调认知的第一性呢?是阳明先生真的无知到不晓得践行第一,认知第二吗?我看未必,我想这是另有原因。其实到了明帝国的中期,一切的制度、一切的践行都已经公式化,所有的人都像是一台大机器的零件,只要完成规定动作,就足以安身立命了。

因此在大臣中派生一种以死抗争为荣的传统,如大家熟知的永乐朝灭十族的方孝孺、嘉靖朝“礼议纷争”中的杨慎(1488-1559)、嘉靖朝敢于叫板皇帝的海瑞(1514-1587)等。

如,在“礼议纷争”中,杨慎鼓动众官说“万世瞻仰,在此一举”。同年进士200多人,在金水桥、左顺门一带大哭,反对皇上随意逮捕朝臣,把生命置之度外。激奋昂扬地说:“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,仗节死义,正在今日。”嘉靖皇帝大怒,下令把他们全部逮捕下狱,处以廷杖。杨慎在七月十五被捕,十七日的时候被廷杖一次。十日后,又廷杖一次,差点死去。然后被充军云南永昌卫。

即便如此境遇,但仍然前赴后继,这是明朝历史上的一大奇观。但是到了明朝末年,不惜一死的苦谏,能挽救岌岌可危的大明吗?答案是不能。

阳明心学“知行合一”与荀子思想的贯通(下)

其实这个答案在清初的思想家、教育家颜元(1635-1704,字易直,又字浑然,号习斋,河北博野人)那里就给出了明确的答案。颜元夫子指出:“宋元来儒者却习成妇女态,甚可羞.‘无事袖手谈心性,临危一死报君王’,即为上品矣。”

“无事袖手谈心性,临危一死报君王”,这是讽刺信奉理学的腐儒们,平时不干实事,只能在大难临头时用“以死报国”的方式解脱,真是愚蠢至极。明末许多官员、读书人自杀殉国的比比皆是。文天祥虽然喊出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,但是他数次身陷绝境,但总是想方设法逃出蒙古人的魔掌,以图再起,所以“临危一死报君王”与“人生自古谁无死”不可同日而语。

我们绕了一圈,目的是想说阳明先生不是不懂先知后行的道理,而是在众人的习惯性动作中已经丧失了自己的独立思考,丧失了报国为民真杀实砍的本领。

其实我们可从阳明先生以一介儒生平定“宸濠之乱(宁王之乱,宁王是朱宸濠(1460-1521)的封爵,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四世孙,不仅继承了宁王的封号,镇守江西,管辖着当时富庶的南昌府。然而,朱宸濠并不满足于地方王爷的地位,他对皇位怀有强烈的野心。早在弘治年间,朱宸濠就已经开始秘密招募兵马,积蓄势力,伺机夺取皇位)”的事实中来看阳明心学的强大动力与作用。

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反叛与平叛的过程中,时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、南赣巡抚”等职的王阳明虽手下能用之兵缺少(仅仅8000人,宁王朱宸濠却有精兵80000)灵活运用《孙子兵法》中的“兵者,诡道也”,“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;攻城之法为不得已”, “批亢捣虚”,围魏救赵,避其锋芒,攻心为上,声东击西等战法,粉碎了“宸濠之乱”,使江南民众免受战乱蹂躏之苦。阳胆夫子得封新建伯、新建侯。他与晚清的曾国藩、左宗棠、李鸿章等人一样,树立了读书人领兵挂帅的榜样。

《史记·春申春列传》中言:“申君相楚八年,为楚北伐灭鲁,以荀卿为兰陵令。当是时,楚复彊。”

这是他军事才能的爆发期。到任后,他发现匪患的根源是“官匪勾结”与“民心涣散”,于是先整肃吏治(斩杀通匪官吏),再推行“十家牌法”(邻里互保,强化治安),最后亲率军队围剿。他用兵如神:或伪装撤退设伏,或策反匪首内部瓦解,不到一年就平定了为患数十年的横水、桶冈匪乱。捷报传到京城,朝野震惊——没人想到,这个文弱书生竟有如此军事谋略。

荀子担任兰陵令能让“楚复强”,王阳明担任南赣巡抚时在某种意义上挽救了大明王朝,这就是大儒的使命与担当,真正符合了荀子所讲“知统通类”:“虚壹而静,谓之大清明。万物莫形而不见,莫见而不论,莫论而失位。坐于室而见四海,处于今而论久远,疏观万物而知其情,参稽治乱而通其度,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,制割大理而宇宙里矣。恢恢广广,孰知其极?睪睪(浩浩 )广广,孰知其德?涫涫纷纷,孰知其形?明参日月,大满八极,夫是之谓大人。夫恶有蔽矣哉?”(《解蔽》)

用现在话说就是:“达到了虚心、专心与静心的境界,这叫做最大的清彻澄明。他对万事万物,没有什么露出了形迹而看不见的,没有什么看见了而不能评判的,没有什么评判了而不到位的。他坐在屋里而能看见整个天下,处在现代而能评判远古,通观万物而能看清它们的真相,检验考核社会的治乱而能通晓它的法度,治理天地而能控制利用万物,掌握了全局性的大道理而整个宇宙就都了如指掌。宽阔广大啊,谁能知道他智慧的尽头?浩瀚广大啊,谁能知道他德行的深厚?千变万化、纷繁复杂,谁能知道他思想的轮廓?光辉与太阳月亮相当,博大充塞了八方极远的地方,这样的人就叫做伟大的人。这种人哪里还会有被蒙蔽的呢?”

我想这或许是阳明夫子故意不去展开“行”对“知”的决定作用,把重点放在了“知”对“行”的反作用。也就是说,在客观条件一定的前提下要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,以期取得好的社会效果,但是一定要防止那些超越客观条件的胡拼蛮干,如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的大跃进、大炼钢铁等。

我们想问题,一定要结合问题产生的时代背景,不要只看书面表达,不要人云亦云,在处理“行知”关系上要独立思考。

一管之见,未必合适,敬请大家批评指正。

2025年10月3日,兰陵后学焦子栋识

责任编辑:董丽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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