沂蒙人的清明节:追思存温情 踏青沐春光
作者:宋培志
来源:琅琊新闻网  2026-04-02

春风拂沂蒙,柳色染山川。当梨花风起、桃花初绽,一年一度的清明又如约而至。作为二十四节气中唯一兼具节气与节日双重属性的日子,清明在沂蒙大地上,早已沉淀为融祭祀、农事、游乐于一体的民俗盛典。它既有“路上行人欲断魂”的肃穆追思,亦有“游子寻春半出城”的欢畅自在,更有藏在舌尖、挂在枝头、飘在风里的乡土浪漫。古礼与乡俗交织,诗意与烟火相融,绘就一幅独具沂蒙风情的清明画卷。

祭祀:

一抔新土寄哀思

清明祭祖,是沂蒙人刻在骨血里的仪式感。

这一习俗,最早可追溯至周朝,《周礼》中就有祭祖的记载。相传春秋时晋公子重耳为避祸外逃,介之推随从他一起流亡,在他饥饿困顿时曾割腿肉给他吃。后公子重耳回国继位国君,即晋文公,为“春秋五霸”之一。晋文公重赏随他流亡的有功之臣,却遗漏了介之推,介之推就与母亲隐居绵山。晋文公派人寻访多次未果,就令人放火烧山,想以此逼他出山。大火熄灭后,人们发现介之推母子抱柳树殉难。晋文公懊悔不已,遂下令这一日官民皆不得用火,须吃冷食,称为寒食节,以此纪念介之推。后世沿用这一习俗,于寒食节祭祖扫墓。唐代朝廷将扫墓归于“五礼”,宋元时期清明节逐渐取代了寒食节的地位,并融合了上巳节踏青游玩、荡秋千等游乐活动,《东京梦华录》有云:“凡新坟皆用此日拜扫,都城人出郊。”沂蒙地区承袭此风,千年未曾中断。《沂州志》亦载:“每岁清明日……于坛中祭无祀鬼神。”

沂蒙地区习惯上还是将清明前一日称为寒食,这天一大早,家中男性携铁锹等农具赴祖茔,除荒草,添新土,谓之“给先人修缮房屋”。午后再祭祖上坟,焚香奠酒,寄寓着对先人的深切感念。白居易诗《寒食野望吟》中所写“风吹旷野纸钱飞,古墓垒垒春草绿”,正是唐代寒食祭祖的景象。

如今,文明祭扫渐成新风,鲜花替代纸钱,静默追思取代燃放鞭炮,但“慎终追远”的内核从未改变。在沂蒙这片红色热土上,每年清明前夕人们纷纷赴烈士陵园祭扫,缅怀英烈、致敬忠魂,让清明祭礼从家族追思升华为家国情怀,让红色根脉在追思中代代赓续。

插柳:

一枝青柳驱尘秽

古时的清明,也称“柳节”,以柳为载体的民俗活动不少。其中,流行最广的是插柳、戴柳,这一习俗同样与介之推有关。

相传介之推死后第二年春天,他所抱之柳又发新芽,晋文公闻听,赐名“清明柳”,折柳枝插于介之推墓上,插柳渐成清明习俗。

柳为春之信使,亦有祛邪避疫之说,古人视柳为“鬼怖木”,认为清明祭祖扫墓之际,百鬼出没,插柳于户、戴柳于首,可免受侵扰。《齐民要术》载:“取柳枝著户上,百鬼不入家。”同时,柳的医用价值早有记载,《神农本草经》等古籍对其根、皮、枝、叶的药用功效多有记述,故而插柳亦含祛病防疫之意。清《曲阜县志》亦云,古人于清明“插柳于门外,以辟不祥”。

此俗至唐宋已蔚然成风。祭祀完毕,人们不仅于门前插柳,更头戴柳圈,乘坐插满柳条的车轿踏青游玩。唐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载,唐中宗于清明赐侍臣细柳圈,谓“带之可免虿毒”;《新唐书·李适传》亦有“细柳圈辟疠”的记载。宋人见折柳之风过盛,曾作诗劝诫:“莫把青青都折尽,明朝更有出城人。”

青青的柳枝,承载着驱邪避灾、祈福纳祥的心愿,至今在沂蒙乡间盛行不衰。清明的早晨,人们折取柳枝和柏枝,插于门楣屋檐、井口磨眼。

插柳又衍生出戴柳帽、吹柳哨等习俗。细柳条一二枝或三五枝,编成头围大小的柳帽给孩童戴上,女子则将柳枝斜插发髻鬓角,翠色摇曳,尽显春日生机。

取当年新生柳条,用手指沿一端拧动,使柳条皮与木心分离,抽出木心,截取合适一段,将哨口端轻轻刮去外皮,即可吹出悦耳动听的乐音。柳条的长短粗细,决定了哨音的不同,细、短者高亢,粗、长者低沉。

一枝青柳,牵起古今情思,守护一方烟火。

吃蛋:

一枚彩蛋藏春意

清明食蛋,是沂蒙人代代相传的节令食俗,与古代寒食禁火之制一脉相承。古时为纪念介之推,寒食节禁火冷食,鸡蛋便携耐存,遂成为节令佳品,《东京梦华录》所记“士庶各携……鸭卵、鸡雏,谓之门外土仪”,正与此俗相合。

清明破晓,家家户户煮蛋,或染成红、绿、黄、紫诸色,俗称“彩蛋”。彩蛋可赏可玩,多赠予孩童,藏着春日的童趣与祝福。小孩子则会带着各自的彩蛋,聚在一起玩“碰蛋”的游戏,比一比谁的彩蛋更硬。碰蛋之后,不论输赢,都会剥去蛋皮,一饱口福。老人喜食荷包蛋,寓意圆满安康、祛病延年。除食蛋之外,沂蒙人清明尚食水饺,象征阖家团圆。

一枚彩蛋,承载寒食古意;一餐家常,饱含人间温情。沂蒙清明食俗,简素而厚重,在袅袅烟火中,延续着节气文化与生活智慧。

踏青:

一片春色任逍遥

清明踏青,古称“探春”“寻春”,源自上古上巳节祓禊游春之俗,后与寒食、清明相融,渐成全民春日盛事。《诗经·溱洧》篇就记述了先秦上巳时节,男女手持兰草欢游河畔,彼此倾慕相约定情。杜甫诗《丽人行》中“三月三日天气新,长安水边多丽人”,写杨贵妃姐妹与杨国忠等权贵出游的奢华场面,说明唐代游春之风极盛。民国时将上巳节改为三月三,踏青的习俗保留下来,时至今日仍是人们喜爱的春日活动。

沂蒙三月,春山含黛,沂水泛波,正是踏青绝佳去处。扫墓之后,举家出游,或漫步河畔,或登临青山,看桃杏争艳、草木抽芽,听莺啼燕语、流水潺潺。鲁南一带有俗语:“清明踏了青,不患脚疼病。”踏青既舒解冬日郁结,亦借春日阳气强健体魄,暗合“顺应天时”的养生之道。

正如吴惟信诗云:“梨花风起正清明,游子寻春半出城。”清明踏青,人们沐春风、赏春景,与自然相拥,让追思的肃穆与寻春的欢畅相融,尽显清明这一传统节日独有的文化内涵。

秋千:

一根彩绳曳春光

荡秋千,是沂蒙地区清明节日最灵动的民俗。秋千古称“千秋”。相传为春秋山戎族所创,齐桓公伐燕时传入中原,后渐成清明专属游乐活动,元明清三代更定清明节为“秋千节”,宫廷民间,皆为之风靡。

韦庄诗“好是隔帘花树动,女郎撩乱送秋千”,写尽清明秋千之趣。春日架起秋千,多为女子和孩童的嬉戏,彩绳轻扬,笑语随风。山东民间相传“秋千打得高,庄稼收成好”,在沂蒙有些地方,荡秋千又称“打悠千”,孩童们边玩边唱着“悠悠不长疥,疙瘩好得快”的歌谣。秋千摇荡里,藏着沂蒙人对丰收与安康的质朴祈愿。

放风筝也是清明的重要活动。风筝起源于山东。据《韩非子·外储说》记载:墨翟居鲁山时“斫木为鹞,三年而成飞”,后来鲁班改进了风筝,创造了竹制风筝。

古时人们将自己知道的灾病写在风筝上,放飞后剪断牵线,意味着灾病随风而去。后来,风筝渐成广为流行的郊游娱乐。清潘荣陛著《帝京岁时纪胜》记载:“清明扫墓,倾城男女,纷出四郊,……各携纸鸢线轴,祭扫毕,即于坟前施放较胜。”《清嘉录》中云:“春之风自下而上,纸鸢因之而起,故有‘清明放断鹞’之谚。”

现代足球的前身蹴鞠,亦是山东清明旧俗,起源于春秋战国齐国都城临淄。古时寒食禁火,为免冷餐伤身,蹴鞠便成强身健体的活动。杜甫《清明》诗云:“十年蹴踘将雏远,万里秋千习俗同。”足见唐代时,蹴鞠、秋千都已是清明流行习俗。宋代高俅曾为苏轼小吏,因善蹴鞠受宋徽宗宠爱,后官至太尉,但因心胸狭隘,报复心强,被后世视为奸官佞臣。

沂蒙的清明,是一抔故土、一枝青柳、一枚彩蛋、一路春光、一架秋千,是古礼与乡俗的交融,是追思与欢悦的共生。杜牧“清明时节雨纷纷”的惆怅,程颢“不妨游衍莫忘归”的洒脱,在沂蒙大地上完美相融。

梨花初绽,柳色青青,循古礼、踏春行,于追思中铭记根脉,于春光中珍惜当下,让沂蒙清明的文化基因,代代相传、生生不息。

责任编辑:董丽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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